東西方兩位作家的創作怪招

 加拿大作家 Sheila Heti 2024年出版一本散文集《Alphabetical Diaries》, 書名奇特引我注意, 英國名作家 Zadie Smith 說「I think Alphabetical Diaries by Sheila Heti is a future classic. A great concept executed perfectly.」我讀過 Smith 的幾本書知道她的名聲不錯, 雖然是印在書背面應酬性質的 blurb, 還是看看是怎麼回事.

Heti 把她十年的日記一句一句分別輸入 Excel 檔案的一格 (每輸入完一句就換行), 然後依每一格開頭的字母 (a - z) 重排順序, 最後把同一字母開頭的格子合併. 每一格裡不分段落的一串文字就成為書裡的一章, 她把約 500,000 字的日記編輯成 24 章 (沒有 q 和 x 開頭的句子) 約 60,000 字的書. 第一章開頭太多句子以「a book」起頭不適合做示範, 我拿第二章開頭幾句為例:

Back at his place, he showed me pictures of his ex-girlfriend, and I talked to him about Lars. Back home, I just lay in my room alone and masturbated, content with my mediocrity. Bad metaphor, humans as machines. Bah. Bakery in Berlin. asically it’s a crazy year, that’s what Claire said, this is going to be a crazy year...

Heti 為了保留寫日記時的真情而不改寫, 不過書裡每一句經過篩選所以意思都很清楚. 因為每一句和前後的句子完全沒有關係, 有人說像讀字典, 其實不合字典模式, 我介紹一本中文書蓄意仿照字典模式而寫.

中國作家韓少功 1996年的小說《馬橋詞典》收錄文化大革命時湖南馬橋村 (虛構地名) 下放知青常用的 115 個詞彙 (有些名詞也是虛構), 下面是這本書索引的開頭:

《馬橋詞典》條目首字筆畫索引

一畫

　一九四八年（續）95

二畫

　九袋 72

三畫

　三毛 154

　三月三 7

　三秒 222

　小哥（以及其他）23

　下（以及穿山鏡）68

根據索引翻到 95頁就會看到名詞「一九四八年 (續) 」的解說, 其實是說故事所以不短, 我只列第一段作參考:

△一九四八年（續）

我曾經以為, 時間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種均量的, 勻速的東西, 就像平均分派而且方正整齊的一塊塊透明流體. 不, 其實這只是我們肉體感覺到的時間, 比方說是我們按部就班地誕生, 發育, 衰老直至死亡. 但人不是樹, 更不是石頭. 也許, 在某種物理的時間之外, 對於人更有意義的是心智的時間.

可解不可解的李商隱

 汪曾祺的散文集《隨遇而安》提到作家端木蕻良和蕭紅曾合辦一本文學雜誌, 端木蕻良在那本雜誌裡發表過一首詩, 事隔多年只記得一句「落花無語對蕭紅」, 汪曾祺評論「我覺得這頗似李商隱, 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我藉機在此發表一點外行人的淺見.

李商隱詩的內容大多影射外人難知詳情的私事, 端木蕻良和蕭紅似乎有外人不知的瓜葛而引出汪曾祺的聯想, 不過李商隱不會像端木蕻良那樣的清楚點名. 不僅如此, 李商隱曾為十幾首詩正式定名《無題》, 好像怕詩名會洩露寓意, 存心不讓你猜出他為何人何情何事而寫下「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炬成灰淚始乾」之類的名句. 雖然很多宋詞也只以詞牌名傳世 (偶爾有類似蘇東坡的《念奴嬌 · 赤壁懷古》, 屬少數) 但是它們沒有李商隱詩的隱晦引人胡思亂想. 

俄國作家 Andrei Tarkovsky 說的「A book read by a thousand different people is a thousand different books」, 文學欣賞本來就是讀者各自解讀自認得到真髓就好, 猜測類似李商隱「詩謎」的謎底算是額外的樂趣.

著名畫家的 recursive self-portraits (遞迴自畫像)

 12月 13日美術網站《The Collector》刊登一篇《Why Vermeer’s “The Art of Painting” Is More Than Just a Masterpiece》, 文章的主題畫《The Art of Painting》, 我因此得知畫家描繪自己工作狀態的畫稱為 recursive self-portraits (遞迴自畫像). recursive 的概念演化自數學的 Recursion, 意思是函數的定義包含函數自身, factorial (階乘計算) 是個最簡單的例子:

factorial(n) = n * factorial(n-1) , factorial(0) = 1.

我另外發現不少古今名畫家有這類的作品, 選幾幅分享如下.

Johannes Vermeer,《The Art of Painting》1666-1668 (據說畫中女子是他的女兒)

Rembrandt, 《Artist in His Studio》about 1628 (看似畫家退後幾步看著畫布思量接下來要如何畫). 

Jan Davidsz de Heem, 《Interior of a Painter’s Studio》~1630 (我只知道這位畫家以靜物畫聞名)

Winslow Homer, 《Artists Sketching in the White Mountains》1868 (熱門電影《Good Will Hunting》有一段對話提到他的大名, 他的畫風一時成為網路話題, 不過和這幅畫沒有關聯)

van Gogh,《Self-Portrait as a Painter》1886 

Norman Rockwell,《Triple Self Portrait》1960 (Rockwell 耍幽默, 三次遞迴) 

Picasso,《Painter at Work》1965 

俊男演員削髮閒談

 12月初美國演員 Timothée Chalamet 上電視訪談節目《The Graham Norton Show》, 他不同尋常的短髮引出話題, 我簡化轉述如下.

Chalamet 說拍《Dune part three》時依劇情被迫削髮, 現在的短髮讓他感覺不自在, 他同台的來賓英國演員 Emma Thompson 接口「Samson」, Chalamet 一臉茫然說我不懂你說的, Thompson 就解說 Samson and Delilah 的故事, Samson 本來力大無窮, 因被 Delilah 削髮而喪失神力, Chalamet 又說我沒有聽過這故事.

下圖左是 Chalamet 原來的風采, 中間是《Dune part three》的劇照, 右邊是 《The Graham Norton Show》的現場相片 (Thompson 坐在他的右邊).

我覺得這件事有一點趣, 不在此小題大作只發表一點感想.

Samson and Delilah 的故事來自基督教聖經舊約, 有人說 Thompson 成年後雖不信神但是生長於基督教家庭, Chalamet 則因猶太裔母親的影響不接觸基督教聖經所以不知道, 但是我曾多次讀到有人藉用其象徵意義當一般典故引用, 所以不一定要讀聖經才會知道.

Samson 的故事多次拍成電影, 最有名的是 1949年的《Samson and Delilah》, 我沒看過這部電影但是聽說是經典名片. 好萊塢明星 airhead 不少, Chalamet 好像沒有這樣的名聲, 既是美國演員為何沒有聽說過那些影片. 

有人因 Thompson 66 歲 Chalamet 29 歲而歸類於代溝, 一語帶過語焉不詳, 我推想如今流行文化取代了經典文化在普羅大眾日常生活裡的地位, 年輕人因此不知道這類老舊不常用的典故倒也合理.

本性難移

 二十世紀愛爾蘭詩人 William Butler Yeats 的自傳《Reveries Over Childhood and Youth》裡有這段話:

It is not that I have accomplished too few of my plans, for I am not ambitious; but when I think of all the books I have read, and of the wise words I have heard spoken, and of the anxiety I have given to parents and grandparents, and of the hopes that I have had, all life weighed in the scales of my own life seems to me a preparation for something that never happens.

上面這段話的最後一句「我的一生似乎都是為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做預備」引出我的興趣. 我對 Yeats 所知不多, 不過我很喜愛的美國作家 Joan Didion 2021年去世, 有人製作了一部紀念紀錄片《Joan Didion: The Center Will Not Hold》, 我因此知道 Yeats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環顧世局極端悲觀寫了下面這一句詩:

Things fall apart; the centre cannot hold; 

自傳是 1916 年出版的, 詩是 1919 年寫的, 我不在次做深入的探討, 只是覺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Yeats 忘了自己不久前才有的領悟竟又產生「萬物分崩離析, 核心無法維持」的憂心.

「老樹昏鴨」引出一首名詩兩幅名畫

 2024年西方美術界把德國畫家 Caspar David Friedrich 250 歲冥誕視為大事, 我因此知道他是誰, 最近玩邏輯拚圖遊戲 nonogram 時看到他的《The Tree of Crows》, 邏輯拚圖很難逼真就找原畫來欣賞, 馬上想到「枯籐老樹昏鴉」.

元朝馬致遠《天淨沙·秋思》:

枯籐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馬致遠因「老樹昏鴨」而有斷腸人在天涯的感嘆, 多年後齊白石因之畫了《古樹歸鴨》, 不過和馬致遠的啟發大不相同, 畫上題字寓意嚮往迴避俗世的平靜生活.「老樹昏鴨」在遙遠的西方也引出《The Tree of Crows》, Friedrich 的招牌畫題是孤寂人生, 這幅畫更是淒涼. 

右邊的題字:

八哥解語偏饒舌, 鸚鵡能言有是非.

省卻人間煩惱事, 斜陽古樹看鴉歸.